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部落與都市的對話--原鄉學子就學甘苦談

部落與都市的對話--原鄉學子就學甘苦談      林俊銘

    原住民的學生因為求學的需要,必須從鄉下的部落去適應大都會瞬息萬變的生活,從驚恐、害怕、無助中學習成長。當他們碰到不同文化背景、宗教信仰、生活習慣的漢人乃至不同族群時,是如何去應對與適應的呢?且讓原住民的青年學子來現身說法。  

 

時間:二零零八年三月二十八日晚上七點

地點:丹堤咖啡館

參與訪問人員名單:

.訪問者:林俊銘(阿美族,就讀於台北市立教育大學社會科教育學系二年級。)

.受訪者:陳  (魯凱族)─來自屏東,是一個客觀而且活潑熱情的女孩,篤信基督教,從信仰的生活中得到無比的自信與活力。她始終相信,原住民族的問題如果要得以解決,必須從教育著手。

  (阿美族)─是一個個性內向、惜話如金的沉默男孩,可是對於自己未來的方向早已有了規劃,對於原住民議題也有自己的一番見解與獨到的看法,他期許自己以後可以將所學回饋給部落。

陳采滋(排灣族)─來自台東,一個能言善道、全心全力維護公道與正義的熱血份子,也是個虔誠的基督教徒,對於教會的服事工作不遺餘力。他對原住民學生的期望是要懂得珍惜天父賜與的才能。

高清河(太魯閣族)─對於研究南島民族文化有濃濃的興趣,因而不顧家人反對選讀社會學,希望未來能從事原住民文化的研究工作。

古詩函(泰雅族)─樂觀天真的泰雅族標準美女,目前就讀國立台灣師範大學英語系二年級,從高中就立志要成為一名翻譯人員,認為藉由翻譯外國相關的原住民報導,可以對於原住民族有很大的影響與助益。

阿督力(達悟族)─來自台灣本島以外的海島民族,十分愛護、珍惜達悟族的傳統文化,希望將來自己能夠學以致用,有朝一日回到自己的部落去教導部落青年,讓他們培養正確的族群意識以及保存達悟族的文化與傳統。

◎銘:從部落到都市裡求學,在生活、交朋友、課業方面,有什麼適應上的問題嗎?也可以談週遭朋友的遭遇。      

怡:我覺得我是一個很幸運的人。到台大讀書,是我第一次踏上台北的土地。我從屏東到台北市,對這個城市有著既興奮又害怕的感覺。我們在台北沒有親戚,也沒有什麼認識的人,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。我媽媽說在台北走路不能很慢,因為台北人走路都很快,我覺得在台北的生活會很有壓力。加上我是加分上來的,會很擔心課業上的問題。當時原住民社團的學長姊問我們有沒有選課上的問題,敎我們怎麼選課。因為高中的時候,沒有選課上的問題,上大學後搞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,還好學長姊有打電話關心。我當時比較晚開學,第一次來台北,什麼人都不認識,一個人很孤單,想要回家,社團的學長姊怕我們會無聊,就帶我們去見識台北,譬如帶我們去淡水、吃東西,還有逛校園。

河:我從小就生活在部落,上來台北覺得很陌生,完全不知道我該去哪裡?空閒的時候該做什麼?生活的習慣也很不同。我現在遇到最大的壓力是我雖然很喜歡社會學,但是跟系上的人很不熟,所以有被隔離的感覺,這主要是自己沒有主動跟系上的人打成一片。

  函:剛上來台北時,我覺得還好,沒有特別遇到什麼困難,因為學長姊會陪我們度過無數個夜晚。那時跟同學比較起來感覺上特別忙碌,同學們常常看不到我,其實學長姊都很好。

  阿:我是那種適應上不會有問題的人。因為高中就在台東,算是半個都市,所以來台北讀書覺得還好。因為我們這一屆看重英文成績,所以英文都要很強。我們班都是台北人,我很緊張,直到大二讀完,我還是有點不適應,就跟我ㄧ個很信任的師長請益。我最大的困難是在課業方面。

  滋:從小就生活在都市,但是當初一上來台北也是不適應,台北生活步調太快,跟高雄差很多。我那時候因為水土不服加上不適應環境,一個禮拜瘦五公斤。大二那年曾經想要休學重考,後來發現轉學、轉系都太難了,我還是認命一點好了,可是還是覺得很難讀、很辛苦,法律並不是我很喜歡的科目。

  

◎銘:有沒有曾經動過休學的念頭?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 齊:我曾動過轉學的念頭,想轉到屏師,我想唸師院。當初為什麼會選擇唸法律系?我想是愛慕虛榮吧!那時候我想要拼公費,但是花師的公費是要敎兒童英文的,我不喜歡,之後就選最高分的那ㄧ個(科系)。

 

◎銘:那時候你們為什麼選讀現在的科系呢?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 滋:因為當時考上了,又背負了很多人的期待,所以壓力更大。可是剛開學的時候,並不是原住民的社團的學長姐來帶我,反而是系上的學長姐。

 

◎銘:你們覺得漢人和原住民有什麼樣的差別,比較會跟哪一個族群 交朋友,是漢人還是原住民,或是不分?

  怡:我覺得我不分。因為我高中以前很多朋友都是白浪(漢人),都不是原住民,可能是我讀的學校就不是原住民的學校。到大學的時候,真正能夠談的來的朋友反而是原住民的朋友。與原住民或是漢人在一起有很大的不同,就是原住民很坦率,我覺得跟原住民在一起的時候就不用裝,但是我和漢人在一起的時候,我要裝一下。

◎銘:為什麼會常常跟原住民社團的人在一起?

  阿:聊天的話題裡,他們(指漢人)不能體會妳的笑點,兩者頻率不同,因為從小生長環境不同,原住民之間則會有共鳴。

  函:我覺得漢人還是相當不瞭解我們原住民,像我學妹就會問我:『你是公主嗎?』、『阿妹是公主對不對?』

  滋:漢人的腦袋永遠是阿美族。

  河:我覺得台灣很多東西都是原住民的東西,但是沒有人去重視,現在雖然有,但也只是少數,或許是我看的東西太少了。

  阿:我會跟團契的人分享吧,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是要說話,講點話才不會想不開,心情會好點。

◎銘:你們不會找同學或師長嗎?

  阿:他們給的建議一想就想的到了,有時候不是想要聽建議,只是想要有一個人聽你說話。

  滋:我有時候會找同學,但我跟大學同學比較不熟,與社團同學或白浪同學相處的感覺有差,在他們面前就要變的很做作,而且我們班的人很愛搞小團體,上大學之後跟原住民朋友在一起比較多。

  函:我比較樂天派,遇到困難的時候只會困擾一下。課業上的話,我就會找同學;朋友方面的問題,我還是會找社團,因為我和班上同學關係沒有好到可以聊內心的感受。前幾天就有一個漢人學妹問我為什麼都跟原住民朋友在一起,我就回答不出來。 span>

  銘:我覺得我會從信仰中去找,因為我現在待的是團契。原住民的同儕,發生的事比較相像,要不找社團的人,再不然就是找bay(原住民大專中心主任)

  河:我會聽取長輩的意見,像找我姊姊。有時候我會不知道該怎麼走下一階段的路,或動了休學的念頭,就會聽取我姊姊或我姊夫的意見,畢竟他們都是過來人,我覺得自己很難做到,但是只要有心,真正想要改變的話,就真的會改變。

◎銘: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麼那麼容易休學?

  函:我們學長姊說過我們的榜首都會延畢,可能是當初加分加的 少,但也不是能力比較差,而是因為比較愛玩,比較沒有像平地人那麼在乎成績。

 

   

 

◎銘:你的意思是,原住民到都市之後會比較容易迷失自己?

 

  函:也不是迷失自己,可能是因為比較愛玩吧,真的不會去計較一、二分或一、二堂課有沒有去上。

 

  阿:其實在蘭嶼,並不是每個家長都很重視考上哪邊的學校。因為離開家鄉,所以輟學率很高,在蘭嶼他們都很自由,只要每天上下學,考試考不好老師罵一罵,再找一些抒發的方法。

 

  怡:原住民比較長休學的原因,可能是原住民對自己沒有信心,把問題看的太大了,會覺得我們是加分上的,所以我們比不上別人。其實信心最重要。學長姐說,我們現在能有這樣一個機會上大學,學習許多知識,是很多族人放棄很多東西,才換取我們現在的位置,所以我是不會想要休學。有時候我覺得課業很累、很重,被當覺得很難過。我原本是想讀中文系,當初讀法律系不是第一志願,而是因為家裡的人叫我讀法律系,但搞不好讀讀就有興趣。其實我還滿幸運的,因為我本身有信仰,信仰在我的生命中占很大的一部份,是上帝加諸我身上的一個旨意。

 

  河:我不知道休學的人很多,我週遭的人都是延畢比較多,可能就是真的比較愛玩。

 

  滋:我從小就是念都市的學校,原鄉與都市兩個差別很大,比如說媽媽是獅子鄉的,我在那裡唸幼稚園唸一個禮拜就轉學了,那裡的老師很隨性,人很好,我們可以在山上玩。一旦回到都市就很有壓力,那邊的幼稚園就要學很多東西,老師開始盯你的作業,幼稚園還要學英文。到國小、國中差別就更大了,他們從國小就開始競爭。

 

  齊:我國小五年級從部落轉到平地小學。ㄧ、二年級的時候,我是全班的第一名。後來轉學到平地小學,參加第一次考試,我居然變成全班的最後一名,當時我座號四十幾號,考四十幾名,我那時候才嚇到。

 

 

 

◎銘:你們覺得原住民相對於漢人有哪些優點?

 

  齊:原住民有文化產業的優勢,可以發展我們的文化創意產業,我們現在都在做社區總體營造,可以提振我們的經濟,文化的內涵是我們觀光的優勢。

 

  函:齊剛剛講的優勢,現在部落在做的總體營造,並沒有長遠的計劃,只是做做壁畫、畫畫圖騰,卻沒有找到自己的特色去發揚出來,跟其他部落沒有兩樣。優點是我們已經發現我們部落的好,缺點是沒有計畫,拿到補助款就做,但沒有自己的特色。每到一個不一樣的部落還會看到一樣的東西。像百步蛇圖騰那麼漂亮,但是平地人不知道那是什麼,甚至自己部落的人也不清楚。

 

  怡:我覺得我們的優勢就是我們的個性。我們原住民不管是哪一個族群都滿熱情的,願意付出自己的心去幫助別人,想法很多、很快, 可以創造出很多東西,(可是)我們比較沒有自信。我們大一的時候,學長姊都會問我們:『你覺得你自己身為原住民最自豪的是什麼?』我就說:『熱情』因為熱情,所以會去關心別人,願意付出自己、幫助別人,還會回饋別人、回饋部落,這是值得發揚光大的。

 

  滋:其實原住民的學習能力很強,也有很多很有成就的人,特別在語言方面。我覺得我們學校裡,有些原住民學生在讀書方面就會想說:『哎呀!有過就好了』,並沒有去珍惜他們與生俱來的才能。

 

  阿:我覺得語文教導方式跟驗收成績的方式是偏向漢人所熟悉的,他們從小就這樣被教導的。假如原住民樂在其中,再被丟到一個陌生的環境中學習,他們就會學得很快。

 

  齊:我想舉一個實例:有一位被退學的原住民同學,在學期間一直忙原住民的事情,(擔任)阿美族學生會的會長、原住民反賄選聯盟的會長、參加社團等。一直接外務,沒有考慮到他的課業,他總是在期中考前幾天說:『要考什麼?怎麼辦?我都沒有讀。』我覺得他的能力比我好、很會表達,他太想要為原住民做一些事情了。

 

  怡:他的那份心是好的,但是我們在做這些事情之前,我覺得什麼事情都要一步一步慢慢來,在發揮我們自己力量之前,要好好充實自己,才能無後顧之憂的去做我們自己想做的事情,甚至是回饋。我想他可能太急於想為原住民做事,但是忘了在關心的同時,也要記得充實自己。他現在準備重考,我希望在這段時間會是他生命中的轉捩點,思考怎麼樣才不會賠了夫人又折兵。

 

  河:我覺得他有點本末倒置了,都不去上課,都在忙其他事。要為別人服務,自己的基礎要先打好,沒有實力怎麼去幫助別人呢?

 

 

 

 ◎銘:對原住民或是對自己的未來有什麼樣的期許?

 

   滋:長久以來,我們唸法律的學長姐都沒有辦法順利畢業,我就在想我ㄧ定不能休學或延畢,因為我不想多花一年的時間留在學校。未來我還是希望可以從事法律相關的工作,自己可以在這個領域裡找到自己的夢想,以法律的專才幫助原住民,我也希望社團的朋友能跟我有一樣的想法,因為有些人對未來還是很迷惘。

 

   阿:我還滿慶幸自己是原住民,也慶幸自己是達悟族,因為我們族人面對核廢料的問題,會砲口一致向外。我即將要回到部落教學,我希望自己能回到部落,幫助那邊的小朋友找到他們真正想要的夢想。我們那裡就學率很低,我覺得我是一個很好的青年題材,可以跟他們分享。

 

   函:我高中的時候就決定要念社工,也決定自己要念師大,我忘記當時的引發點是什麼了,可能是我要讓部落更好,因為我看到許多酗酒及家庭問題、社會問題,雖然我不知道社工是什麼,但我直覺社工可以幫助我們的部落。現在可以的話,我則想要當老師,老師的工作也同樣在幫助部落。如果我是一個原住民老師,對於與家長之間的溝通,以及和部落之間的交流,可以比那些平地人做的更好,我希望自己以後可以回到部落教書。

 

   齊:我沒有想過畢業後要當律師,但是我希望自己畢業後,能夠為原住民解決一些法律的問題,我覺得原住民應該滿缺乏這一類的人才。我覺得我最高可能就當個公務員。

 

   怡:其實我不排斥延畢,念法律系也可以念的不像法律系。台大校風比較自由,既然能有這樣的機會來到台北,能學到什麼我就多學,就算是我可能要延畢。我媽從小對我和我哥灌輸的觀念是『從哪裡出生,就要回饋到那裡』,這個對我來說好沉重。現在的我,就是我能夠做什麼,我就做什麼,不要裹足不前,最重要的是要充實自己,不論是在人際關係或信仰方面等。我現在有帶課輔,我覺得家庭教育很重要,所以我的展望就是希望我們未來的原住民可以重視教育,不要像現在部落的父母都採取放任主義。

 

  

 

結論:

 

    原住民在部落的生活,本來就有自己生活的模式,與都會生活完全不一樣,因此當原住民來到都市,就會面臨都會生活的步調、人情、態度、處事、價值觀、文化、環境、語言、表達的衝突,這些都將會影響原住民學生學習的態度。

 

當原住民學生好不容易考上大學之後,雖然有著比平地生深厚的樂觀精神,但是當他們遇到困難時,原住民的青年學子很容易逃避,放棄求學的機會。雖然這幾年原住民學生上大學的比例比往年高,但相對的,因為適應不良或是退縮而放棄求學機會的人也非常多。以下的故事,是在原住民學生中常發生的真實案例。

 

    曾經有個學生從花蓮北上讀書,他好高興能考上大學,雖然不是名校,但至少給他機會求學。當他踏上學校的康莊大道時,他帶著喜悅愉快的心情前來,他甚至很想大聲叫,如同在山上那般:『我來台北讀書囉!』興奮的想告訴身邊的路人:『我好高興考上大學!』連走路都滿面春風。

 

    開學沒多久,他帶著期待又好奇的心來上課。在首次的自我介紹中,他操著濃厚的原住民口音介紹自己,也介紹自己在原住民中母語的名字給大家知道,順便講了個原住民的小笑話,就像在部落時那般自然。然而班上只有他一個原住民,讓他意想不到的是,同學不但聽不懂他的笑話,還對他滿口原住民口音感到疑惑,甚至對他的原住民名字嗤之以鼻。更奇怪的是,老師因為他是原住民加分考上所以對他不以為然,同學還順便諷刺的說:『幹麻這麼勉強來讀書啊!』有人更出言不遜的說:『你根本是佔平地人的名額嘛!』

 

這位北上的原住民學生所認為理所當然的,在這似乎是理所不當然;再加上他的課業基礎沒有很穩固,又沒有可以尋求幫助的對象,只有當了又當,暑修過了寒修接著而來。二三年的大學生活,他不再快樂的走在康莊大道之上,他所朝向的不是香格里拉,而是無止盡的煎熬與沮喪。課業趕不上、成績不理想、與同學之間沒有交集,他的內心常常感到孤單、無助且徬徨。他只有與其他原住民學生在一起相處時可以得到片刻的放鬆與解脫,因為這群人有相同的背景、相同的文化、相同經歷、相同感受。後來好不容易,用了說長不長、說短不短的五年時間,他修習完了大學課程,卻也在都會求學過程中,體會到人間的冷暖與現實,也經歷了所謂主流社會的學習歷程。

 

對習慣在部落生活的原住民青年而言,在這麼一個都市環境中,與平地人競爭、生活,就好比台灣人到美國求學一般,都需要一個認同的歸屬環境,也需要有人指引陪伴,需要團體的鼓勵及長輩的叮嚀。

 

    曾經有個我所認識的原住民朋友北上求學,因為孤單沒有同伴,每天晚上逛街、看電影、打電動,打發孤單的心靈,後來在一個活動上遇到原住民同學,才開始積極的參與原住民學生的活動,學習認識族群以及自己的學習方向。

 

    原住民學生學習的過程中,通常不是因為能力不足而輟學,多半是因為適應不良或不懂得規劃自己的生活,而在半途休學或退學。這當中原住民長輩的角色也很重要,若沒有長輩的鼓勵與指引,原住民青年學子很容易迷失自己,甚至消極的放棄學業。而我們心中難免痛悔,原住民學子中又有一個生力軍殞落了。

 

    最後,我希望在外求學的原住民學生,要學習擁有積極的人生觀,活潑的生命態度,並且活出原來的自己,展現創意且多元的原住民文化。唯有如此,別人才會認識我們─原住民。加油,我所敬愛的原住民同學們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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